巴士写于2013年
过去一天又过去一周
不论是时间是爱情
过去了就不再回头
塞纳河在蜜腊波桥下奔流
五道口
四月四号,晚上9点多。
根哥和他女朋友看了一场电影,坐355路回家。路上有点堵,突然,他女朋友说饿了,想吃点酸的,吃点辣的。
他们稍微讨论了一下,就在蓝旗营站下了车。根哥胃不大舒服,不是特别想吃酸的、辣的。他先跟着女朋友进了一家上海小吃店,一看菜单,只有几样炒菜、米线,还有云吞面。根哥一看就不想吃,好在他女朋友也不想吃。他又跟着她走了出来。
最后进了一家烤翅店。烤翅店里大概摆着六张桌子,也可能是五张,反正只有一张桌子前坐着人,两个姑娘。两个姑娘都戴眼镜。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机,电视里正在重播一场足球赛,现场观众吹喇嘛的声音哔哔响。
他们挑最里面的桌子坐下。服务员的手机一直唱,不知道是在放音乐还是电话铃声,声音挺大:“怕自己不能负担,对你的深情,所以不敢靠你太近——怕自己不能负担,对你的深情,所以不敢靠你太近……”
根哥女朋友点了三个蜜汁烤翅,点了几个肉串、板筋。根哥胃不舒服,只点了两串孜然烤翅。服务员来收钱,他的手机还在唱:“怕自己不能负担,对你的……”根哥把钱递给他,说:“能把电视关了不,吵得慌。”
服务员接过钱,拿走了菜单,没有回答,就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但等他走过去,手臂轻轻一抬,就把电视给关了。
等菜的时候,根哥女朋友掏出手机来玩游戏。
根哥觉得没意思,探着头想看看女朋友在玩什么,什么也看不到,喝了口水说:“玩啥呢,最近在手机里约炮的特别多,别跟陌生人聊天啊。”
女朋友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根哥冲她嘿嘿一乐,低下头喝着水,眼睛往旁边瞟。
电视一关,店里就显得很安静。根哥听见那两个女孩在说话,一会儿一句,并不频繁。她们聊的话题很散,刚开始在聊动画片,监狱兔、海贼王,然后又聊了一会儿奥斯卡。
灯光发黄,墙又是红色的,整个小店昏昏暗暗。往外望去,厚重玻璃门上贴了几排红字,都是菜单上有的东西,字是倒过来的。
根哥看着倒写的“翅”字,不自觉地在手心里划拉着,好几次都划错了。马路上穿梭而过的汽车和迈着紧急步子的行人从红字的缝隙里一闪而过,太快,以至于什么都看不清,就好像一闪而过的是速度本身,或是一个倒置的世界。
两个姑娘手臂不时抬起,将铁签串着的鸡翅、腰子送到嘴里。后来,她们讨论起科学,讨论起外星人,谈论起高中时班里有个男生写字很漂亮。根哥想,这俩女的一定是哪个大学里的理工科女生,看她们的打扮和面无表情的样子就可以断定。但她们究竟是哪个大学的呢?
根哥想就这个问题跟他女朋友打个赌。但他又知道,女朋友一定不会配合他,甚至会嘲笑他。没办法,根哥只好假设他女朋友乐意玩这个游戏;并且假设他女朋友猜俩女孩是清华的,而他自己则猜测俩女孩是北航的。
他竖着耳朵听她们讲话、斜着眼睛看他们的动作,想弄清楚最后到底是谁赢。
背对着根哥的女生染着黄头发,扎了一个碎花布的蝴蝶结;面对着他的女生脸很圆,眼睛眯着,像要睡着了似的,而且她从头到尾都只盯着鸡翅,没往别处看过。
偶尔,她一边嚼着肉一边用低沉的嗓音说:“你知道俄罗斯深蓝儿童吗?据说他们是外星人投胎成人的。”她的伙伴只顾张嘴吃肉,并没有回答。
板筋先上来了,然后是肉串,再然后是蜜汁鸡翅、孜然鸡翅。女朋友没有抬头,左手的手指头继续在手机屏幕上划拉,右手准确地抓起一串鸡翅啃起来。
根哥吃了一口鸡翅,没什么味道,跟以前学校门口的鸡翅店比起来差远了。
以前学校门口有好几家烤翅店,根哥老去吃。那时候的鸡翅总是烤得又软又香,他跟库尔贝两个人,每人点上15串,再点一大碗酸辣汤。那会儿的鸡翅太好吃了,以至于他们早上吃、中午吃、晚上也吃,一吃就吃两个多小时,一边吃一边聊,聊的话题很散。
可惜,那几家鸡翅店都倒闭了。
背对着根哥的女生说话了:“我公司同事推荐我来这边吃烤肉,说有一家叫‘火炉火’的很好吃,不贵,人均才60。”
同事?原来她们是上班的,并不是学生。根哥为自己的错误判断感到惋惜,但这也同时意味着,他和他女朋友都猜错了,谁也没有赢过谁。
面对着根哥的姑娘吐了吐舌头,刚吃的那口辣椒放多了。猛然间,根哥的眼神一晃,看见俩姑娘面前都摆着一杯满满的啤酒。难怪她们的眼神涣散,话又多,动作还慢,原来是酒精的作用。
“嗳”,根哥吃了一口鸡翅,下巴一抬,提示他女朋友:“看那俩女的,又胖又丑又俗气。”
她才慢慢抬起头来,扭过去看了一眼,没有理他。女朋友的反应让根哥觉得自己像个傻逼。他低头吃起鸡翅。
“这鸡翅有点腥。”
“你事怎么这么多!”
“还有点臭。”
根哥把鸡翅扔一边,不吃了。
电视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打开了,播放着新闻。那俩女的的对话就被淹没了。
根哥女朋友见根哥把鸡翅扔了,她也不吃了,可能她也吃出来鸡翅里带有腥味,还有点臭。她说:“咱走吧。”
出门时,根哥没想别的,脑子里都是俩女孩桌上的啤酒。他突然想对自己嘲笑俩女孩的行为做些解释,但又感觉说什么都不大合适。反复纠结中,话就冲出了口:“为什么我们不能一句一句地聊着天,还喝着啤酒呢,嗯?”
“说什么呢?莫名其妙!”
女朋友推门出去,补上一句:“你不是胃疼吗,喝什么酒?”
根哥出门的一刹那,一条新闻闯进他的耳朵:“什么什么委员会通报,上海安徽两地发现3例人感染H7N9禽流感病例,这是全球范围首例发现人类感染H7N9病毒。”
蒙巴纳斯
他们打车回去的。
根哥还是没吃饱。在路上他就开始计划,一下车就去小区里的“杭州小吃”吃几屉包子。
女朋友却说她已经饱了。
“真饱了?”
“骗你干吗?”
“要不给你打包一屉包子?”
“不吃,减肥!”
一下车,女朋友直接往楼上走,根哥叼根烟,晃晃悠悠进了“杭州小吃”。
这是一栋老房子。小区里住了好多老人,总有人死。一有丧事,院子里就搭起灵棚,白天热闹,晚上阴森。没有电梯,楼道的墙上贴满了租房、卖房、装修、通下水的小广告。
房子里面也旧,连地板都没铺,墙壁是说不清的颜色。他们刚搬进来的时候,卧室的窗玻璃都开裂了,要不是根哥拿胶条把裂缝贴了起来,还能听见过堂风穿过,呼呼呼,好像阴兵过界。
即便这样,房租一点也不便宜。
根哥喜欢这房子。他说“有历史感”,“有历史感的房子住着踏实”。最重要的是,它还有一个独立的阳台,他可以把阳台收拾收拾,用来画画。
根哥这么决定的时候,他女朋友倒也没什么异议。房子旧了点,但毕竟房租不用她交;而且这房子离闹区近,吃饭、逛街都方便;最重要的是,它还有一个独立的阳台,她可以把阳台收拾收拾,用来养猫。
就这样,他们搬了过来;就这样,阳台也收拾了收拾,养了猫。
一只白色的土猫,一只虎斑。土猫是公的,虎斑是母的。
“分辨猫的公母得看头,头大的是公猫,头小的母猫。”
这是根哥女朋友告诉他的一条真理。类似的真理还有许多,比如永远不要在外面吃包子,因为你不知道里面包的是什么,可能是死猪肉,可能连猪肉都不是。
根哥从来不信她的话。实际上,根哥从来不信任何人的话。为什么看猫要看头,看屁股更直接。女朋友不做饭的时候,他就下楼吃包子,蘸着醋、就着蒜,香!
根哥放心地点了两屉小笼包、点了一碗紫菜汤。在“杭州小吃”店里,除了根哥,还有一个喝着汤的韩国小伙儿和四个喝着二锅头的民工。
韩国人应该住在隔壁新小区里,那小区里住了好多外国人。根哥知道那小区,是因为他时常看到穿着怪异的外国人骑着电动车轰隆隆地窜出来,车后坐着他们丰乳肥臀的女朋友。根哥知道那小区,还因为小区里有家健身房,他女朋友花3000块钱办了张卡,却只去了不到10次。因为这事,他们吵过几架。
看见韩国人,他就想起了大学时看过的一部韩国A片。那部片子只有三五分钟的长度,没情节,没拍脸,就是一对男女以再普通不过的姿势做着再普通不过的动作。是部好片,根哥觉得,能放诸四海而皆准则为佳作。
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呢?根哥自己也有点纳闷,最近思维有些脱缰,不但听不进别人说的话,就连自己一个人思考问题都很容易不找边际。
几个民工兄弟都挺能吃,桌上的蒸屉叠成一座山;都挺能喝,一人举一杯二锅头往嘴里灌。根哥时常看到老外骑电动车轰隆隆地驶过,后面坐着他们丰乳肥臀的女朋友,而站在路边的民工兄弟抽着不带过滤嘴的烟,脖子伸成一条条直线,目送那些女朋友从街的一头到另一头。
根哥拿出手机,看了一会儿新闻,觉得没多大意思,就打开了交友软件。摇了摇——咔嚓,摇出来一张大头照。性别女,名字“雨痕无忧”,距离200米以内。
照片中的女孩像只受伤的猫,瞪着水汪汪的眼睛,撅着粉嫩的小嘴,一副可怜样。她的个性签名写着“不要活在别人的嘴里,不要活在别人的手中,自己的命运,自己掌握。”
挺有意思,根哥这样想着,就随手跟她打了个招呼。
根哥在交友软件里叫“巴黎梦旅人”,他的个性签名是“不愿彷徨于明暗之间,不如在黑暗里沉没”。根哥不记得这句话的出处,只是觉得这话挺符合他的心情。而且根据经验,自己读不懂的句子通常别人也读不懂,越是读不懂的签名,越能吸引到异性。
根哥最近喜欢在交友软件里“摇一摇”或者“查看附近的人”,然后挨个看别人的名字和头像,偶尔打打招呼。他从不跟特别漂亮的女的打招呼,因为打也是白打;他只跟长得中等偏上的女的打招呼。尽管他知道发生一夜情的概率有点低,但“打招呼”这个动作本身依然意味着一种可能性。
吃着包子,根哥不时摇摇手机,咔嚓一下,咔嚓,再一下。
从“杭州小吃”走出来,根哥站在楼下。抬头望去,四层的窗户里透出白色亮光。他想象他女朋友正涂着一脸绿泥,屁股朝天地练着瑜伽。无论面膜还是瑜伽,在根哥看来,都不过是在做无用功,它们既不能使女朋友变得更美更瘦,也不能让她脾气变得更好,只会让他钱包里的钱变少。
他没有立马上楼,而是穿过两排停放有序的汽车,往院子深处走去。他的步伐十分轻快,很有节奏,仿佛在和着音乐跳舞一般。
院子深处有一片草丛,没有人打理,草长得有膝盖那么高。草丛前面是一张破旧的木质长椅,长椅旁边立着一柱铁质的法式路灯。整个院子里,只有这么一柱灯,也只有这么一张椅。路灯微弱的光洒下来,刚好罩在长椅上,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游弋。
白天,遛狗的人让狗去草丛拉屎,自己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放学的孩子们打打闹闹,把长椅当成讲台或者宝座,蹬上蹬下。但到了夜里,这个角落就被人们忘记了,这个时候,这个角落是专属于根哥一个人的。
根哥坐在长椅上,上身稳稳地向后靠,右手臂搭在椅背上,左手将一只“利群”送至嘴边,吸一口,不吸进肺里,从鼻孔喷出来。
不远处,那栋摇摇欲坠的老楼、零星的灯光以及隐约传来的斑驳的电视声,都让根哥若有所思,乃至陷入一种幻觉。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自己身体很轻,像漂浮在海上,浑身是力量,即将到达新的大陆;又好像婴儿蜷缩在子宫,迎接着一场非凡的出生。
深深地吸一口,全部吞进去……突然间,屁股下的旧长椅和头顶的光束就具备了一种魔力,一种可令时空转换,令思想延伸,令灵感一触即发的魔力。
再深深吸一口……他就能望见彼岸,就能冲破生命的膈膜,最终抵达那个梦想中的圣地。
莫奈、雷诺阿、魏尔仑、纪德、勃拉克、毕加索、海明威、乔伊斯、马蒂斯、萨特、曼·雷、阿波利奈尔、格里斯、莫迪里阿尼……全人类最伟大的头脑们在那个地方晃荡着,他们面目模糊,但光彩不减,他们就是“牛逼”两个字的化身,是一种类似太阳的强大能量。
根哥跟他们中的每一个错身而过,仿佛他们是他有着多年交情的老友。
几乎每天晚上,在上楼前,根哥都会来这个角落,坐在长椅上抽一支烟。靠着烟草的刺激,体会到思想的高潮、精神的高潮。这是一天之内最好的时光。根哥将这个角落命名为“蒙巴纳斯”。
在北京,没有塞纳河,却又蒙巴纳斯。在北京,这里是根哥一个人的地盘儿。
在蒙巴纳斯,根哥在塞纳河边踱着步,在咖啡馆里卖弄着才情,在简陋的画室寄情创作;他跟海明威喝小酒,跟毕加索侃大山,跟马蒂斯因艺术争辩打架;他还跟身材一流又生性放荡的私生女们做爱,将一个女诗人视为“缪斯”,画出了一幅又一幅的传世好画。在蒙巴纳斯,他和所有来往于这个圣地的天才一样,潦倒而负,挥霍着青春和才华。
总有那么一个时机,让他一鸣惊人,让他征服世界。
(未完,待续)